人才“招不來、留不住”,部分無證醫生坐診
受大醫院“虹吸效應”影響,基層技術骨干流失嚴重,一些科室醫生“走光了”,形同虛設。鄉鎮醫務人員專業素質普遍偏低,有相關醫療設備,卻缺少具備出具診斷報告資質的醫生
記者在西部某鎮衛生院采訪看到,作為全縣條件最差的幾個衛生院之一,衛生院門口擺放著幾張破舊的長條椅子,幾個掛吊瓶的輸液架立在一邊,這就是衛生院的門診部。而附近的住院部只有幾張病床,顯得非常冷清。
“盡管近年來業務收入增加,但2009年以來醫院整體上一直支出大于收入,處于虧損狀態。目前總體負債約100萬元,藥商常常找我追債。”院長張峰(化名)表示,自己在3個鄉鎮衛生院都當過院長,普遍存在負債,維持醫院正常運轉都成問題。
“我們這里人員經費,財政部門是按在編人員的70%撥款,剩余的30%包括14個聘用人員的工資都得我去找錢。負債這么多,我能怎么辦呢?我只能閉著眼睛從醫療收入中拿錢,先給職工發工資,管不了什么負債了,藥商的錢也只能先拖欠著,我總不能讓醫院關門吧?否則病人來看病怎么辦?”張峰兩手一攤,坦言壓力重重。說到動情處十分激動,聲調明顯抬高。
在另一鄉鎮衛生院,院長溫元(化名)表示,目前衛生院負債近200萬元,收不抵支,給職工發工資都很難,最近幾年的社保都沒有給職工交。“職工很有意見,但也沒辦法。在欠一屁股債的情況下,我作為院長能想到辦法給他們發工資,已經算是功德一件了。現在的處境實在是太難了!”
“2017年報表顯示,我們這里每個鄉鎮衛生院平均負債100萬元左右,有的甚至負債將近300萬元。”西部某縣級單位一位人民醫院院長說。
除了普遍負債,不少鄉鎮衛生院醫務人才“招不來、留不住”現象明顯。多位衛生院負責人表示,基層醫療設備逐年變好的同時,醫務人才越來越短缺,實現“中病不出鄉鎮”的醫療服務目標缺少骨干支撐。一方面,受大醫院“虹吸效應”影響,現有技術骨干流失嚴重,一些科室醫生走光了,形同虛設。另一方面,基層醫務人員素質普遍偏低,缺少具備出具診斷報告資質的醫生,導致“會開車,但沒駕照”“有耕田的牛,但是沒有繩子”。在西部某地級市的一個城區,目前當地鄉鎮衛生院衛生專業人員近500人,但本科及以上學歷者僅占5.4%。
更嚴重的是,不少衛生院連續五六年招聘卻無人報名。“鄉鎮衛生院之前是要求執業醫師,現在降低要求,只是要求助理醫師,仍沒人報名。沒有執業醫師資格的人,也只好先要過來,因此臨時聘用人員較多。而臨聘人員的工資由衛生院自己解決,這又要擠占在編人員的福利待遇,因而在編人員怨言不少。”張峰告訴記者,由于醫生太缺,現有醫生一個月至少要上班26天,導致醫生意見很大,得不到及時的休息調整。“但不這么排班,衛生院根本沒辦法運轉。”
與此同時,藥品采購實行“兩票制”后,多種因素影響下,基層衛生院采購藥品變得困難,導致農村群眾的一些常用藥、救命藥等經常缺貨。如西地蘭是搶救心衰病人的常用藥,原來一般衛生院都備有,但現在普遍缺貨。農村高血壓病人常用的硝苯地平緩釋片也經常出現短缺。多位醫生表示,還有一些常用藥雖有貨,但其價格翻了好幾倍。“一些困難群眾來看病,發現有的藥品單價從之前的10元左右漲到了現在的30多元,加重了就醫負擔,群眾意見很大。但衛生院是執行藥品零差價,背上罵名也很冤。”
此外,部分鄉鎮衛生院面臨非法行醫的尷尬處境。廣西中部某山區兩個鄉鎮衛生院,均只有一名醫生有執業醫師資格證,其他人員均屬無證,如果執業醫師外出開會、培訓或休息,那么整個衛生院就是非法行醫。西部某縣一位衛計局干部李力(化名)表示,不少鄉鎮衛生院都有類似情況,不開門不行,但開門就違規。“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,部分衛生院有無證的醫生參加排班給病人看病,我們知道這是違規的,但目前沒有什么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,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”
業內人士表示,當前一些鄉鎮衛生院業務單一,病床使用率逐年下降,患者對鄉鎮衛生院醫療水平不信任,加速向縣級以上醫院流動。尤其取消藥品加成后,相關配套政策不到位,一些衛生院收入銳減,發展十分困難。目前鄉鎮衛生院的尷尬處境如不及時扭轉,勢必加重醫療資源的錯位配置,加劇基層“看病難看病貴”現象。
衛生院業務萎縮,鄉鎮醫生待遇差
現行醫保支付政策沒能促進患者就醫流向基層,鄉鎮衛生院普遍業務萎縮,收支不平衡,無法按時發放職工工資,形成惡性循環,導致衛生院發展面臨較大困難。
財政投入嚴重不足,缺編嚴重。一位基層衛計局副局長介紹,醫改以來,衛生院人員工資由縣財政撥款和鄉鎮衛生院自籌解決,但財政撥款占比較低。以2016年為例,當地財力不足,財政撥款僅占比37%左右。同時,許多醫療衛生建設項目均要求配套資金,在地方財力不足的情況下,不少衛生院因墊資而負債累累,造成發展后勁不足。同時,鄉鎮衛生院普遍缺編。截至2017年底,當地11所鄉鎮衛生院的空編率和臨聘率分別達到24%和42%。
基層條件艱苦,人員待遇差距大。基層衛生院服務范圍廣,往往一人身兼多職,付出與收入不成正比,難以吸引和留住人才。縱向對比,鄉鎮衛生院和縣級公立醫院醫務人員同一崗位相比,平均工資收入要少3000元~5000元,有的甚至少10000元以上,巨大的收入差距極大挫傷了鄉鎮衛生院醫務人員的工作積極性。橫向對比,同樣在鄉鎮工作,相比鄉鎮教師和公務員,鄉鎮衛生院醫生休息時間少,收入相差較大,不少人難以安心工作,只有想方設法調到縣級醫院或辭職。
因政策調整導致業務量下降,鄉鎮衛生院運轉壓力大。一位有16年衛生院院長經歷的負責人說,2017年新農合和城鎮居民醫保合并后,報銷政策不銜接致鄉鎮看病報銷比例下降。“以前鄉鎮的報銷比例是90%,但合并后將藥品區分為甲類、乙類、丙類,其中乙類藥品需要患者自付15%左右,而丙類藥品自付比例更高,扣除那些不能報銷的部分,最終使基層群眾在鄉鎮看病的報銷比例僅有70%~80%左右。”他表示,國家鼓勵中醫藥發展,結果不少中藥不可報銷……
“現在生活越來越好,群眾的健康意識也跟著提高,在實際報銷比例相差不大的情況下,很多病人覺得來鄉鎮衛生院檢查不出什么病,還不如直接去縣級以上醫院。”一位閉姓衛生院負責人表示,現行醫保支付政策沒能促進患者就醫流向基層,鄉鎮衛生院普遍業務萎縮,收支不平衡,無法按時發放職工工資,形成惡性循環,導致衛生院發展面臨較大困難。
發展空間和激勵機制不健全。因基層衛生院的專業技術(中高級)崗位設置比例低,部分醫務人員取得中級技術資格后一直得不到聘任,造成骨干人才流失,人才梯隊斷檔,不能滿足基層群眾日益增長的看病就醫需求。同時,激勵機制不健全也帶來不少問題。西部一個國家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的衛計局干部陸路(化名)說,從現行實施的績效工資來看,雖然當地鄉鎮衛生院在編人員工資待遇實現了財政負擔60%~70%,但這樣的工資制度造成了“大鍋飯”現象,醫生的醫療業務量、業務能力水平與收入脫鉤,業務上“干多干少一個樣”。加上現在的醫患關系緊張,診療行為有技術上的風險,導致部分醫務人員規避醫療風險、壓力,出現了消極看病,有點疑難或把握不準的就把病人轉給上級醫院,或以技術水平不夠推諉病人,也造成了病人往上涌。
完善醫保政策,促使患者流向基層
建議將鄉鎮衛生院工作人員納入縣財政預算予以保障,縮小縣級公立醫院和鄉鎮醫務人員過大的工資差距,以穩定的收入穩定人心
受訪人士表示,長此以往,一些鄉鎮衛生院恐怕撐不了多久,讓基層群眾就近看病挑戰重重,建議強化鄉鎮衛生院的各項投入、服務與管理,著力提升醫務人員服務水平,從而夯實根基更好保障基層民生。
提高財政補助標準,穩定基層衛生人員收入水平。廣西一位縣衛計局干部說,鑒于目前大部分鄉鎮衛生院工資發放壓力大、人員工作積極性不高、人心不穩問題,建議在人才培養和儲備上加大經費投入,從而促進鄉鎮衛生院回歸公益屬性。將鄉鎮衛生院工作人員基礎工資、獎勵性績效工資、養老金、住房公積金等更多納入縣財政預算予以保障,縮小縣級公立醫院和鄉鎮醫務人員過大的工資差距,以穩定的收入穩定人心,留住基層醫務人才。
增強基層醫療服務能力。記者一線采訪發現,一些邊境衛生院點多、線長、面廣,涵蓋邊境和少數民族地區,距離縣城遙遠,給邊民看病求醫帶來不便。業內人士呼吁進一步完善績效獎勵機制,吸引大學本科、中級職稱以上人員到基層衛生院工作,扎根基層,充實基層技術力量;增加中級職稱聘任職數,從而調動人員積極性,努力提升基層醫療隊伍的整體素質與水平。
加力基礎設施建設,完善相關政策。廣西民族大學教授張愛民表示,應降低基層的項目資金配套要求,使鄉鎮衛生院減輕負債,實現良性發展。同時,科學、合理完善醫保支付政策,發揮醫保支付政策的杠桿作用,并補齊基層常用藥不足等短板,使患者就醫合理流向基層,確保分級診療制度順利實施并取得實效。